雪儿，我爱你

　　认识你时，你还是个孩子。穿着宽大的校服，那个年纪的孩子固有的装缚，把头发绑成马尾吊在脑后，你的脸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双手撑着木质的拦杆，仰着头、眯着眼睛享受透过葱茏树冠的绿色阳光，从不肯低下头。你说楼下有积水，有腐朽的味道，你不想看，更不想闻，但是你总是仰着头，就永远不可能发现站在楼下的我。

　　你问我站在树下做什么，我没敢告诉你实情，只是说积水里有蝌蚪，成群结队的，很有组织性纪律性。

　　站在树下看你，早就成了习惯，从欧阳老师带你住进这栋楼起。你的妈妈我的老师很不喜欢我，大概不只是因为我脏，还因为我的作文写的太好，她无从改起。

　　“太阳的夜生活太贫乏，总是喜欢很早起床，打扰别人的美梦，这个变态。”

　　“我家里的小强有人一样的兴趣取向，经常撑死在红烧肉、糖醋鱼的菜盘儿里，有时偷偷的爬进爸爸妈妈的被窝里，吓得妈妈惨叫一声，然后被爸爸摔死在水泥地上，爸爸还不忘骂一句，真他妈的扫兴。”

　　像这样的文字，在我的作文里贯穿始终，你妈妈头疼得要命，就在我的作文本上打满红叉，然后扔到地上垫椅子腿。

　　和你讲起这些事，你说我是故意捣乱。因为你了解我，装傻只是给别人看，在你面前我只是乖乖的承认，没有反驳。欧阳老师经常说我无组织无纪律性，是个十足的讨厌鬼。还在其他老师面前说我的坏话，我挺讨厌她的。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会在意的。但是她是老师，我有责任让自己在老师心目中有好的印象，所以我开始跟踪你妈妈，总希望路上可以遇到几个劫匪，然后我冲出去救她。当然，打得过打不过另说，至少可以让讨厌鬼这个称呼远离我，当时甩掉讨厌鬼这顶帽子就是我的终极目标。这了这一目标我保护了你妈一个多月，终于没有遇到抢匪，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有个机会表现自己，哪怕只是小小的机会，例如欧阳老师走路扭到了脚，我把她背回家，当然很可能背不动。或者你妈把手提包甩到了水沟里，我去帮她捞回来，当然也可能是你妈妈不要的，故意扔掉的。直到你妈妈带着你搬进这栋楼，这样的机会也没有出现。我不再跟踪你妈了，因为你们就住学校院内。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你，你总是站在阳台上，仰着头很傻的去看大树冠。我知道我的机会又来了，我多希望你能从阳台上掉下来啊，掉在楼下的积水里，小腿骨折，最起码摔得不能自己爬起来，我假装路过，然后冲上去，背起你送到你妈妈面前。为了这个机会，我总是站在树后面看你，总是幻想你掉下的优美弧线，也就经常发呆，但很快我就失望了，你的脚总是站的很远，并且木头栏杆结结实实的挡住了你的腰。站在树下发呆变得没意思，于是把站在楼下的目的改了——观察你校服里面衣服的颜色。有时是粉红色的，有时是淡黄色的。你追问过我，还发现了什么，还骂我色狼。这让我很不高兴，你当时只有十二岁，胸还没有发育，我还能发现什么。只有一点发现，就是你校服里面的衣服，只有两种颜色，要么粉红，要么淡黄色。发现这一点以后，站在树后面就更没意思了，因为你的尊容根本引不起我的色心，圆圆的脸，小小的眼睛，鼻子翘翘着。正当我准备去发现新的机会时，你站到了我身后，我惊叫一声跑出去很远，你当时一定不解，怎么会把我吓成那样。宽大的校服被白裙子取代了，而且个子比我还高，眼睛大得像石榴，鼻子也不翘，而且很完美。你知道为什么以后，就骂我，大色狼，大混蛋，大白痴。我不想申辩，直到你离开学校，我还想到过这事，很后悔，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我也要有平等称赞你的权利。

　　你来到我们班级那天，下着小雨，天压得很低，阴成黑灰色，这样的天气我一向是趴在桌上睡觉的。你走进教室，对老师让你自我介绍的话置之不理，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径自走到最后排坐下，那是教室里唯一的空座位。同桌正趴在胳膊上酣睡，那个人就是我，但是你当时看不出睡觉的人是男是女，你很好奇，你把嘴凑近我的耳朵，大叫：“着火了，着火了。”我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挂在嘴角的口水，眼睛还未睁开就嘟囔着：“烧吧烧吧，剩条内裤遮羞就好了。”你被我的话逗得咯咯笑。我知道对象错了，这些话本是准备气欧阳老师的。因为她也经常在我耳边叫“着火了”。

　　你的头发依旧缚成马尾在脑袋后面吊得高高的，随着你的笑声不规则的摆动，脖子很白晰，有几根散在外面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校服换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淡蓝色，你说你很喜欢这种蓝色，很纯粹的颜色。校服里的衣服是粉色的，这个我不奇怪，因为里面的衣服只有两种颜色。我瞪大眼睛看着你，觉得你像鬼魅一样缠着我，当然你从不肯承认这一点，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因为我站在你家楼下偷看你，想你从楼上掉下来，你就跑到教室来吓我了。当然，这不是真的，当时你不可能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把自己的观点推翻了，可你却偏喜欢说，坐在我旁边是为了折磨我。

　　你坐到我旁边后，欧阳老师更不喜欢我了，找我谈过好多次话，问我用什么方法胁迫你坐在我旁边的。因为，欧阳老师给你调了几次座位，你都没同意。胁迫这种观点只有你妈认同，在其他老师那里，我们是早恋，这把你妈气得半死。至此，那些去办公室打小报告的同学都会被你妈骂走，小报告其实很有意思，上课时看漫画、看小说，在本子上乱画乱涂，写满谁也看不懂的话。下课提前跑掉，上课总是迟到。这些我都习惯了，最让我喜欢的是这样的小报告，说我们在桌子下面拉手，还整天像傻子一样你看我我看你，嘻嘻笑个不停。这些是你妈对你讲的，让你注意些影响，不要损坏她的形象，有人一直准备陷害她呢。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差点没让我笑破肚皮，谁会陷害你妈啊，我对你说，那让咱真拉一回小手吧。于是两个人的手就像粘在了一起，除了去厕所和放学各自回家，差不多一整天都拉在一起，这一举动让你妈伤心欲绝，伤心可能不确切，应该说是疯狂，她在校长室哭闹了几天几夜，要求学校开除我，罪名之大，让人不寒而栗——拐骗未成年少女。这个罪名把我吓了个半死，我害怕被警察叔叔抓走，关进小黑屋里去见不到太阳。你对这一说法进行了纠正：“怕进小黑屋见不到我才对。”我说是，要你想个办法。你骂我胆小，你说你可以和你妈妈谈判，要她放过我，不然你就绝食，我说好，就这么办了。但是你的绝食计划还没在实施，我爸爸已经冲到学校来了，气势汹汹的要杀我以谢民愤。我不得不承认校长大爷是个好人，没有开除我，只是找来了我的爸爸，但这样的结果是我的屁股一个礼拜不敢坐椅子，睡觉也只能趴着。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爸爸出手的准确到位，即不伤及筋骨，又能让人享受最大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