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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还有谁

本网导读:
    看见汽车在H市的长途客运站停下来,花花帮着外婆把一个包裹从车上搬下来,妈妈从大门外喊来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让众人都坐在车上,然后对男人说:“师傅,把我们拉到东城,正街18号。”

    在一间钢筋水泥,高大而清冷的民居里,花花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火炉边,正用两根筷子在烤一个馒头,见花花一行人在花花母亲的引领下进到屋子,便站起来拿过一个凳子放在火炉边,挤出一脸笑容对花花的舅舅扬了扬下腭,说:“坐吧。”

    妈妈对花花说:“花花,叫爸爸。”

    花花望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外公的年龄还大,堆出满脸虚伪笑容的男人,迟疑着,那一声曾经很想有一天对着某个亲切的男人喊出的“爸爸”两个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快叫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到爸爸吗?现在爸爸就在你面前,怎么不叫呢?”大人们催促着。

    时间在大人们的劝诱的催促声中安静的过去了十几秒。

    “算了,不叫就不叫吧,估计是畏生,等过一阵子熟了就好了。”男人摆了摆手,扭头对花花的妈妈说:“锅里早上吃饭的碗还没洗。”

    “我就去洗。”妈妈弯腰在火炉上烤了烤手,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哗哗”的水声过后,传来碗筷相互碰撞的声音。

    “妈妈和我们一起刚下车还没休息,一定很累了,我去帮她快点洗完。”花花这样想着站起身来。

    “花花,你干什么去?”舅舅问。

    “帮妈妈洗碗。”

    “坐下,乖乖烤你的手!”外公轻斥。

    花花愣住了,面上一红,鼻头有些发酸。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啊,外公为什么突然生气呢?

    “花花,到舅舅这里来。”舅舅张开了双手。

    花花钻进舅舅的怀里,不再说话。

    男人将手里的馒头烤成了金黄色,一点一点掰碎吃完后,轻轻拍了拍手,起身走进隔壁。

    “儿子该放学了,今天你就不用去接了,在家陪你家里人吧,我去接。”花花听见男人对妈妈说。

    男人走出来时,身上多了件大衣。刚走出门,仿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折回屋里对花花的妈妈说:“你走了这么久,我和儿子的衣服没人洗,都在床上堆着呢,你看都快没法睡人了。”然后走出来,将衣领竖了竖,埋头走了出去。

    “我饿了。”花花拉了拉舅舅的衣角。

    “花花乖,等下妈妈作香香的饭饭吃。”外婆拉开从椅子站起来走到花花旁边,柔声哄着摸了摸花花的头,去了妈妈那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天黑时分,妈妈终于在外婆的帮助下把所有的衣物都晾在了屋外的铁丝上。

    “走吧,出去吃饭。”妈妈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一边对大家说。

    “恩?外婆不是说妈妈做香香的饭饭吗?为什么要到外面吃呢?”花花奇怪的问。

    “花花乖,妈妈洗衣服累了,我们出去吃好吗?”外婆把花花抱了起来。

    “恩,好吧。”

    晚上,妈妈在柴房搭建了两张临时的床,外公和舅舅睡一张,花花和外婆睡一张。

    花花躺在外婆的怀抱里作了一个梦: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山林中忽隐忽现。

    “一家人,却把油米酱醋糖全都锁在铁柜子里,今天看我们来了,就‘好心’亲自去接他那宝贝儿子。下午出门,半夜都不回来......”迷糊中,花花似乎听见外婆在和人讲话。

    “别说了,又不和他住一起,在意那么多作什么。明天一早我和爹就去找房子。”舅舅的声音。

    “我是心疼你妹妹......”

    “心疼她?她自己睁着两只大眼睛选了这么个男人......快点睡吧!别把花花吵醒了!”外公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山林中的小路依然在花花的眼前摇晃,花花努力的想要踏上去,却怎么也触不到。折腾了一夜,花花在路头坐了下来,又累,又急,说不出的难过。

    次日清晨,被一阵男孩子的哭闹声惊醒,花花抬头向身边和对面床上望了望,外公和舅舅已不见了。不想吵到熟睡的外婆,便轻手轻脚的起床,拿了衣服站在对面的床上穿好,出门反手将门掩过,确认清晨的寒风吹不到屋里,便悄悄离开了柴房。

    循着哭闹声,花花来到了妈妈的门前。用手推了推门,房门是锁着的。

    “快点洗脸,你看看都几点了,要迟到了!”透过缝隙,花花看见妈妈坐在椅子上,正将几本包的花花绿绿的书往一个漂亮的书包里装,并大声催促着身边一个正在洗脸的小男孩。

    “我洗了好几遍了,你还叫我洗!”剪着平头的小男孩捧着毛巾扭头不满的大声囔着。

    “你那也叫洗好了?!脸蛋儿上都没沾上水!”

    “不就是洗个脸嘛!还这么洗,那么洗,真烦人!”

    “你不洗我来给你洗!”妈妈放下手中的书包站了起来,走到男孩儿的身边,半蹲着拿过男孩儿手里的毛巾给他擦脸。

    男孩扭过头不让擦,妈妈呵斥道:“快点儿!要迟到了!我的小老子!”

    花花知道,那个小男孩就是荣,自己的哥哥。在老家时,妈妈曾带他回去过一次。和自己抢过妈妈带的橘子。

    “你轻点儿!......疼......哇......爸爸!——”荣哭喊起来。

    “你在干什么?!”一声炸喝,络腮胡子男人批着件衣服提着裤子从里间钻了出来:“给儿子洗个脸都洗不好?天天早上都闹成这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没本事,服侍不好小老子,你能耐大,你来洗?”妈妈说看着他说道。

    “啪”,妈妈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站在门外的花花握紧了拳。

    “叫你嘴硬!你还有理了?”男人恨声道:“是不是娘家人来了长志气了?”

    妈妈不再说话,低头将手了的毛巾在冒者蒸气的脸盆里浸了浸,拧干了欲继续为荣擦脸。荣“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站在了络腮胡子身边。

    男人拿起旁边桌上的外套弯腰给荣穿上,将书包丢进妈妈怀里:“几点了还不出门?!”,然后径自钻进了里间。

    “走。”妈妈带着荣向门的方向走过来。

    花花有些慌乱,急忙闪身向门侧挪了挪。

    妈妈打开门,看见花花,微微怔了怔,说:“这么早就起来了?”

    “恩。”花花低着头,双手插进衣兜里,掌心突然冒出了细细的汗粒。

    “我送你哥哥去上学,你去吗?”妈妈问。

    “去!......我......要和外婆说下......”花花高兴的回答,继而又有些迟疑。

    “去吧,等你。”妈妈说。

    花花扭头飞快的向柴房跑去,进屋片刻,又飞快的跑了回来。

    “说好了?”妈妈问。

    “恩。”

    “那走吧。”妈妈牵起荣的手,转身迈步。

    清晨的巷子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拥挤。花花跟在妈妈和哥哥的后面,好奇的看着观察着每一个经过自己身边的人。匆匆忙忙的人群里,大多数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穿的好看的衣服,背着漂亮的书包,喧闹中,透着无限朝气。花花有些眼花缭乱。

    妈妈告诉花花,这条巷子叫“中学巷”,因附近有三所中学而得名。两头还有两所小学,现在6:30,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所以才会这么拥挤。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荣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抽出妈妈拉着的手一边唱歌一边凑到了花花旁边:“喂,你会唱我刚才唱的歌吗?”

    “我......不会......”花花红着脸低了低头。

    “嘿嘿,我教你唱吧,你跟我学!”荣一边走,一边得意的仰起脖子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哎呀!你踩我干什么!”

    两排脚踏车的学生队伍向着花花箭一般冲过来,花花下意识的向荣身边靠去,却不慎踩着了荣的鞋后跟。

    “我......”

    “你,你什么?”荣瞪着花花不满的嚷着。

    “我......”

    “你应该向道歉,踩了别人的鞋子,连‘对不起’都不会说,真没礼貌!”荣鄙夷的说道。然后转身拉着妈妈的衣服对妈妈说:“妈妈,你看她!歌也不会唱,我教她唱她还踩我的脚。”

    “她不是故意的,你做哥哥的,就原谅她吧。”妈妈说:“你妹妹没上过学,不会唱你唱的歌。她小所以不懂得礼貌,你可以教她啊。”

    “她那么笨!土土的,还穿的“窝窝”鞋!我才不要她做我妹妹呢!”荣回头看了看走在后面的花花,皱了皱眉头。

    花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白色的鞋底,白底红花的鞋面。在家乡时,每年秋末,家家户户都赶做冬鞋,花花的外婆也不例外。花花和外公一起去田野里挖来一种叫做“魔芋”的植物的根(球状,加工后可食用,如“魔芋豆腐”),回家用火烤熟,放在盆中捣成粘稠的糊状。外婆用剪刀把纸剪成鞋底及鞋面的尺寸和样子,接着用魔芋浆把没用的布块重叠叠糊成适当厚度,放在太阳下晒,干了以后比着纸样儿剪成与之相同的样式大小。然后锁鞋边,纳鞋底。最后把鞋底和鞋面缝合。一双温暖舒适的“窝窝”鞋就做成了。花花很喜欢那些坐在阳光下一边看外婆纳鞋底,一边和外婆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聊闲话的时光,悠闲,惬意。

    “妈妈,我刚才唱的歌一年级老师就教了,我唱的好听吗?”花花听见荣问妈妈。

    “好听,好听”妈妈亲昵的摸了摸荣的头。

    鼻头突然有些酸涩,花花赶紧将目光看向别处。哎呀,迎面走来的大姐姐好漂亮......

    半小时后,花花站在了荣的教室门外,北小,二楼,三年级三班。

    荣径直走进去,在靠后的一排座位上坐下来。妈妈跟在后面将一直拎在手上的书包放在座位面前的桌子上,弯下腰扶着荣的胳膊耐心的叮嘱着什么。

    花花倚着门,探出半个身子,出神的打量着眼前的教室,宽敞的屋子,明亮的窗户,整齐排列的桌椅。学生们三个一群两个一起的聚在一起聊天,各自父母站在旁边替他们整理仪容,摆放书本,声声殷切的叮嘱......啊,原来这样就是上学啊......

    花花很小的时候,舅舅和小表叔曾教过她简单的汉字和算术。山下的小镇上有一所小学。花花天天看着村子里大一点的孩子背着自家母亲亲手缝制的布袋书包下山去上学,心里很是羡慕。去年南儿和路青儿也背起书包上学了,只有自己没学上。后来花花费了很大功夫把一张小桌子搬进堂屋后面那间闲置的带有“亮瓦”(以前一种厚玻璃制作的瓦片,装在有透光需要的屋顶上,可增加房间的亮度,通常旧时的乡村都有,一间屋子一至两片)的屋子里,并给它配上小凳子,把这间屋子当作学校的课堂。央求外婆给自己也缝制了一个布袋书包,并把平时写字的铅笔和纸装在里面。早晨听见南儿他们去上学的声音,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背起布袋书包对外婆说:“外婆,我上学去了哦!”然后走进那间“课堂”,把笔和纸取出来,开始写字,写一会儿读一会歇一会儿(歇的时候溜出来和外婆说闲话)。看见南儿他们回来了,就赶紧把纸和笔小心的装进书包里,然后背着它从“课堂”走出来,假装风尘仆仆,欢笑着对外婆说:“外婆,我回来啦!”

    头顶轻微的碰撞打断了花花的回忆,一个高个子短发的女人夹着书本在花花身边停下来:“哎,你哪个年级的?!”

    女人灼灼的目光,怀疑的盯着花花,这让花花顿时手足无措,慌乱而害怕。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呀,老师来啦!早啊!”

    “你是?......王选荣的妈妈吧?”女人扶了扶眼镜,看着花花的妈妈。

    “是,我是王选荣的妈妈。”妈妈赶紧回答。

    “那......这是......?”女人的目光又自花花的身上扫过。

    “这是我女儿,昨天刚从乡下来。”妈妈回答,又转头对花花说:“叫‘老师好’”。

    “老......老师好......”花花面红耳赤,紧张的有些晕眩。

    “恩”女人对花花的母亲说:“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你们王选荣昨天上课......”一边说,一边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站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妈妈对花花叮嘱了一句,跟着女人消失在一扇半掩的门中。

    回到住处,外婆已起床多时,正和外公,舅舅坐在一起说话,见花花回来,便招呼道:“回来啦?跑的远不远啊?累吗?”

    “不累。”花花回答。

    “坐下来歇一会儿吧,等下又要走路了哦。”外婆摸了摸花花的脸,拉过花花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恩?到哪里去呀?”花花问。

    “到哪里去都比窝在这儿好!还要看人家的脸色,一张黑脸压死人。”外公说。

    “早上我和你爷爷已经在别处找好了房子,以后你们就住在那边。歇一会儿咱们就开路。”舅舅笑着对花花解释道。

    外公和舅舅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花花和外婆背着小包袱走在后面。走过一条又一条十字路口和宽大的街道,外婆和花花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

    两个小时后,花花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小巷子,走完它的三分之一后跟着大人们拐进一个窄窄的过道。过道在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小院儿和楼房之间曲曲折折的延伸着,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七,八块宽阔的菜地闲置着,里面长满不知名的野生植物,杂乱而浓密,比人还高,深深浅浅的褐黄颜色,在冬天的晨风中摇晃,像极了故乡大河边散金了白花后的芦苇荡。

    莫名的亲切中,花花随着大人们顺着院墙边的小路,穿过前面的敞院,跨过大门,哎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幽静的小院儿:四方的院子,两面是院墙和公用自来水,一边房子舅舅说已经有人住了,另一边房门上着锁,就是舅舅和外公看好的租住的房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小柿子树,树下横堂着一副木制平板车的架子。

    房子的墙和老家一样是黄土砌的,但是远没有家乡的房子高大,房顶混合盖着窑烧土瓦和石棉瓦。

    随着门锁的打开,花花踏进了自己和外公外婆以后的安身之所:四间“田”字型相通的低矮民居。

    舅舅和外公自屋后的空地上挖了泥土堆在门口,扯了屋顶不知哪来的几根干草用刀切成小段混在里面。倒了水将泥土稀释,用它们在正屋(第一间屋子)的墙角打起了一个宽大的灶台。

    灶台打好后,妈妈来了,骑着一辆三轮车,里面装着木板和被子。

    砖头垫起的床脚,木板支起的床身,正屋对面的小屋,就成了花花和外婆的卧室;小屋后面那间,是舅舅和外公的床铺。

    新灶暂时还不能用,下午花花一家在街上买了饭吃。夜晚,花花梦见了小河尽头,大河两边的芦苇荡,晃啊晃。

    四天以后,舅舅回去了他的家。外公也在妈妈的帮助下找到一份扫大街的工作。外婆开始用新灶做饭。

    外公告诉外婆,老家卖房子和田地的钱都在妈妈身上,妈妈只给了他四百块。其中三百块用来付了这房子一年的房租,五十块买了锅碗瓢盆和一袋灰面。现在只剩最后五十块了。

    “屋子后面的厕所边有块空地,不如我们把它圈了买两头猪回来养吧。”外婆说。

    外公回答:“好啊。”

    于是,花花的生活里,除了外公外婆,又多了两头小猪。

    每天早晨三,四点,六十五岁的外公就起床,拉起铁皮做的手拉垃圾车,带着铁铲和大扫帚出去干活了。中午回来,车里装着烂菜叶和水果皮,还有几个汽水瓶和一些废纸。吃过午饭(花花家的第一顿饭),又拉起车子出门,天黑时回来,车子里装着扫完街道后拐道去妈妈家隔壁的食堂里拉回的馊水。

    花花的外婆则是每天清晨八点起床,洗漱完毕将外公前日午间拉回的菜叶分成两份,稍好些的留下来,彻底坏掉的和水果皮一起切碎倒进馊水里搅拌均匀。然后把馊水舀出一些在盆子里,端到猪圈去喂猪。喂完猪后回来刷锅洗碗烧热水。三个热水瓶都注满了就再往锅中添水,加柴,等水开了往里面倒适量的灰面,煮到差不多把留下来的菜叶洗净,切好放在里面,最后撒上食盐。这样,一家人的午饭就做好了。

    而花花每天可以睡到十点才起床,洗脸梳头叠被子,拿着小扫帚把里里外外的屋子都打扫一遍,扫完屋子扫台阶,扫完台阶扫院子。都扫完了就跑的后面逗小猪玩,玩腻了差不多外公也就回来了。吃完午饭,外公走了后就和外婆一起把外公捡回的汽水瓶和废纸分类装好。通常外婆会在收拾好这些废品后去猪圈打扫,花花就帮助外婆一盆一盆运输清水,除粪和冲洗猪圈是一件很苦的差事,外婆已经六十岁了,每次都会累的气喘嘘嘘,忙完后坐下来半天也回不上来精神。花花总想着要是能帮助外婆就好了,可是外婆不让她进到猪圈里去,刚好自来水离那里很远,冲水时外婆要提着水桶往返很多次,所以花花就拿着脸盆帮忙运水,外婆跑一趟她跑两趟,她想那样的话外婆就会少跑几次了。

    外婆休息的时候,花花就坐在外公倒在屋子里的水果皮边,翻检一些因为破碎或者水分流失萎缩而被扔掉的水果,用小刀把它们削好装在一个碗里,自己吃一半,给外公外婆留一半。花花很喜欢这样的时候,因为那些水果的香味吸引着她。但是那样的完整些的果子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常常翻来翻去都只有一堆削的很好看的皮。不过花花也不会失望,她会把挑出一些削的比较厚的皮,比如苹果,梨等,自己把它们再仔细的削一次,这样,也会削出一些果肉来。因为少,花花会忍住吃的欲望,把它们装的好好的,然后自己跑出去玩,等到外公外婆闲了,拿出来给她们。如果外婆问:“花花,今天怎么没看见你自己吃呢?”花花就说:“我拿到外面去吃了,你当然没看见啊。我玩累了才吃的,吃着吃着就不想吃了。唉!”

    在这里住的长了,花花对周围的邻居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认识与看法。

    花花不喜欢孙老太太。

    孙老太太是住在花花旁边房子的房客,六十多岁,天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拉长着一张蜡黄的,长满皱折的脸,好象每个人都欠她很多钱打算赖帐似的。

    花花每次扫院子时,都会好心的把孙老太太的门口也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一天花花刚扫完地忽然刮风了,几片飘零的黄叶落到了孙老太太的门口。恰好孙老太太端着一杯蜂蜜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上的落叶,又看见花花拿着扫帚站在旁边,马上就喊来花花的外婆,指责花花故意把落叶都扫到她门口去了,害的花花被外婆揍了一顿。竹条扫在身上虽然动静很大,但是因为有衣服隔着,其实也不是很疼。但是当时外婆刚打扫完猪圈,已经累的脸都发白了,正坐在凳子上喘气呢,所以打花花时花花感觉到很疼,心里很难过。

    后来花花问外婆:“你真的相信是我故意把树叶扫到她门口的吗?”

    外婆回答:“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我能不了解?你怎么会做那种无聊的事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我?”花花不明白。

    外婆说:“扫地就乖乖扫自己的地,谁叫你跑到人家门口去的?自己多受累不说,别人还不领情,再倒打你一耙你背的起吗?我打你是给你长点记性。”

    还有一次,花花坐在门口和站在灶台边洗碗的外婆聊天,聊到好玩的地方忍不住吐着舌头笑了起来。哪知正在此时,坐在花花三米之外的孙老太太正好喝水呛着了,遂又指责花花没礼貌:“笑什么!我喝口水呛着了让你那么高兴?!”花花的外婆听见后就走出来向孙老太太解释,孙老太太恶言恶语的蛮横态度气的外婆差点冒了眼泪儿。后来外婆对花花说:“以后我们说笑话时,你就在屋里笑。”

    最让花花恼火的是,孙老太太没事总爱挑拨外公和外婆怄气。比如有时看见外公坐在外面喝外婆煮的灰面糊糊,她就说:“哎呀,你这么辛苦每天出去干活,她就煮这种东西给你喝呀?”,看见外公换外套就说:“我昨天下午还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呢,怎么你衣服穿这么脏了她没给你洗啊?”外婆听多了以后,眉目之间就慢慢的落满了忧愁。

    孙老太太也常常和租住在她屋子里间的胡爷爷吵架。理由是胡爷爷天天半夜三点起床出门干活,出入影响了睡在外间的她的睡眠。

    胡爷爷是个拉粪工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将锁在院角的两个轮子装在柿子树下的平板车上,然后出去帮别人清理厕所,早晨八点收工回来睡觉。

    胡爷爷对花花很是疼爱,几乎每天下午睡醒后都会陪花花做在树下的车架上聊天。聊一些有的没的或者讲故事,说闲话。

    花花很喜欢胡爷爷。

    外面院子边的空地是花花最喜欢去的地方,初来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枯黄的植物早已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其间点缀着大丛大丛不知名的野花。唯一没变的,是它们的高度,一般成人走进去,都只能看见半个脑袋。那些野花也长的高高的,黄的,白的,红的,大朵大朵的,初嗅很香,但嗅时间长了会头晕。花花不认识,曾摘了两朵拿回家给外婆看,外婆说那叫“闷头花”。花花喜欢在这里一个人跑来跑去和自己捉迷藏,玩累了就安静的坐在里面,或者躺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人声,狗叫声,看着天空发呆。

    这里是花花的“森林”,风吹过时,这一片摇晃的“林海”,总让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前院住着三户人家,两户姓邓(老邓和小邓)。一户姓杨。

    老邓已卧床多年,由他的老伴照顾。同住在一起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夫妇俩。

    小邓叫做平娃,是老邓的大儿子,他的妻子谢雨兰是纱厂的女工,是这院子里出名的泼妇。女儿邓雨,已上小学二年级。经常和花花以及杨洋一起玩。

    杨洋是杨家老两口的宝贝孙女,掌上明珠,一个有一些傻忽忽胖嘟嘟很可爱的女孩子,上小学一年级,是花花最要好的朋友。

    杨洋每天放学后都要进里院儿去找花花玩一会儿,唱唱歌,跳跳舞,做一会儿“姐姐妹妹,仙子仙女”的游戏。通常这个时候邓雨也闲着没事,就会参加进来。但是她看不起花花,因为花花家里很穷;也轻视杨洋,认为她傻忽忽的。所以每次一起玩时态度都很不好,骄傲而专横。慢慢的,花花就不和她玩了,后来杨洋也和她疏远了。

    邓雨有一些高年级的女孩,她们每天放学后都会故意从院子里路过,特意进到里院往花花家的窗户上或者门上扔石头。花花怕外婆难过,就仔细的留意着她们放学的时间,估算着她们该路过了,就早早的从家里出来,故意站在大路边等着,等她们路过,等她们看见自己,然后向离家远一些的院子走去。

    通常她们看见花花都会很高兴,马上就会跟上来,然后将花花堵在无人的墙角轮番羞辱。花花从来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们将泥沙,小石子,纸屑扔在自己身上,用橡皮筋把草和树叶夹杂在自己的头发中扎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然后拿着各色粉笔在自己脸上涂抹,将自己推来推去调笑取乐。

    等到她们玩够了扬长而去以后,再钻进那片“森林”里,抱着膝盖呆呆的坐着,坐够了就拿出预先藏在兜里的小梳子和干净的布块儿,仔细的把自己清理干净。收拾妥当后,再换上笑容回到家里,告诉外婆刚才到哪里去玩了,玩的如何开心,如何尽兴。

    “蝴蝶飞呀,鸟儿叫呀,好宝宝呀,打猪草呀......”阳光绚烂的时候,花花喜欢躺在“森林”边的绿草上,望着天空,低低的唱着这几句远去的歌谣。

    天黑以后,杨洋写完了作业,就来到后院找花花。一般这个时候花花正和胡爷爷坐在那棵小柿子树下聊的天高地阔。于是,杨洋也就加入进来,说一些关于校园,关于老师的话题。偶尔邓雨也跑进来想一起聊,但是杨洋和花花都不理她。

    胡爷爷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为花花买一个好吃的核桃饼,在聊天时拿给花花吃,杨洋在的时候,也会分一小半递给杨洋,只是从来不搭理邓雨。这令邓雨的泼妇母亲知道后很是不忿,常常找机会想和胡爷爷吵架。不过,她们住在前院,胡爷爷住在后院,两不相干,因此又很难遇上机会。

    真正三天两头和胡爷爷吵架的还是孙老太太。这几天,孙老太太又为了平摊水电费的问题和胡爷爷吵了两架了。

    频繁的争吵里使花花从那些一掠而过的言辞中知道了胡爷爷原来并不是一个人,也有儿女和妻子,住在乡下。女儿远嫁他乡,十多年只回来看过两次。儿子用胡爷爷的积蓄娶了老婆,盖了新房就再也没问过老人的生活。所以六十多岁的胡爷爷只好来到这里,在这个城市的角落租着半间房,以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和留在乡下种地的老妻。

    花花很是同情胡爷爷,因此对孙老太太也就更加厌恶。但是胡爷爷似乎并不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放在心上,依旧叫孙老太太“姐姐”,并在私下里告诉花花,其实孙老太太也很可怜的,女儿素来和她不睦,一个月难得来看她几次,即使来了也多半会吵架。儿子虽然孝顺,可惜是个瞎子,在不远的街上经营着一个面条作坊,四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一日三餐都是老太太给送去,衣食住行全部都是她料理,很辛苦的。

    花花听了胡爷爷的话,对孙老太太的厌恶就又减了很多下去。可是她不明白,既然大家都是生活的不如意的人,同住在这样一个角落,为什么还要吵架,吵到大家都不开心呢?

    “难道不应该是互相关爱,互相体谅的吗?”花花躺在“森林”里,轻轻的问跳上自己肩膀的圆头蚂蚱。那好动的绿色的小家伙儿偏着头看了花花三秒钟,转身跳开了,似乎认为花花的问题很无趣。

    花花看着头上被“森林”摇曳的绿叶划分成不规则的一块儿一块儿的天空,突然想起了故乡的小河。那条一年四季哗啦啦清澈流淌的小河,那条亲切温和的小河。花花还记得以前的每一个盛夏和外婆去河边洗衣服,自己都喜欢躺在河中间两块儿恰好平铺的石板上,清凉的河水贴着脑袋和脸颊,漫过肩膀和腿部往下流,好不舒服。偶尔指尖或者脚心忽然微微的轻痒,一动就有惊吓的小鱼儿四处逃窜,真是有趣。有一次外婆在艳阳下比赛摸螃蟹,结果外婆的手指被一只智勇双全的“勇夫”狠狠的钳掉了一块儿表皮,哎哟,那只螃蟹真厉害。后来被外婆炸了丢给自己吃,好香。

    七月,舅舅来看花花了。

    “妹妹不曾来过吗?”见到家中如此情形,舅舅问外婆。

    “来过几次,屁股没挨板凳就又走了,忙的很。”外婆回答,然后补充道:“本来扫地时间就紧,还要回家作饭洗衣服接送孩子上下学,回去晚了怕老王(花花的父亲)冒火。”

    “老家的房子和田地卖了的钱都在她身上,她没给你们吗?”舅舅皱着眉问外公。

    “我哪有看见一分钱?!”外公正在捆废纸,闻言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大怒道。

    第二天早上,舅舅去找妈妈,中午和外公一起回到家,父子两都黑着脸。舅舅帮着外公把菜叶和水果皮卸在屋子里,然后就坐在椅子上不讲话。外公接过外婆递过来的灰面糊糊,加了几粒盐端到外面树下去吃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外婆轻声问舅舅。

    “钱都到老王身上去了,要不出来了。”舅舅说。

    外婆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忽看见外公起身过来了,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灶前。

    “要不回来算了,我就不信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了!”外公走进屋怒气冲天的说。

    “唉,我也是这么想。”舅舅叹了口气,看着蹲在水果皮边翻翻检检的花花,痛惜的说:“只是苦了花花。她这个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天天吃灰面糊糊,连个油荤都见不到......”舅舅忽然道:“都怪我没本事。给人家上门,做牛做马养人家的儿女,家里这个样子我......”

    “行了!别说了。说那么多干嘛!”外公今天的火气似乎特别大:“祖上无得,咱们也没给后人创造什么福分。如今谁也不怪谁,都各自把各自顾好就是了。”

    “要不,我把花花带到我那里去住一阵子吧。”舅舅说:“有我吃一口粗饭,绝不会让小丫头喝汤。”

    外公迟疑着没有说话,外婆沉凝着回答:“好是好,只怕你屋里那个不高兴......”

    “怎么说庄稼都是我在做,她和她死去男人的老娘以及儿女也都是我在养,现在儿女都大了,翅膀也硬了。我带这么个小东西过去住两天,她还能上到天上去把天捅个大洞?”舅舅斩钉截铁的道。

    第三天一大早,花花坐在舅舅的自行车后座上颠啊颠,四个多小时后,终于来到了舅舅所在的乡镇。

    远远的望见那座红砖黄瓦的两层楼房,花花依稀记起了三年前的冬天,和外公一起自故乡来到这里帮舅舅盖这座房子的情景:

    当时花花三岁,穿着单薄的衣服,每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人们上房橼的上房橼,盖瓦片的盖瓦片。雪下的很大,覆盖了堆在院中的瓦堆。花花站在雪地里,很冷,很冷。

    外公看见花花嘴唇青青的,不停的发抖就劝她进屋去。花花不去,因为站在外面可以看见亲切的外公和舅舅,而进到屋里就只有陌生的舅妈和一个总穿着黑衣的老婆婆。

    舅舅说活动活动就不会冷了,花花就跑过去帮着大人们搬运瓦片。那时一次只能抱动两片,花花看见别人都是一次六七片的在搬,于是就很努力的想要多搬些,跑的再比别人快一些。

    雪地很滑,花花不小心跌倒了,擦破了手上的表皮。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一阵阵透骨的寒意让花花莫名的难过,想起家乡的外婆,眼泪汹涌而出。黑衣的,坐在土灶边烧火作饭的老婆婆看见了,蹒跚着走出来,劝花花不要搬了,过去和她坐在一起烤火。婆婆的笑容很慈祥,与外婆一般关爱的神情令花花很感动,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后来每当花花在下午或者黄昏想念外婆的时候,就会跑到老婆婆的旁边,与她交谈,给她说外婆说给自己听过的笑话,哄她高兴,因为花花发现老婆婆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很忧愁的样子。

    慢慢的,婆婆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婆婆曾对花花说:“花花,你这么乖,你外婆一定很舍不得你来这里吧。她一定很想念你。”

    “恩,我也很想念外婆......”听见说起外婆,花花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想念她了,或者说,事实上花花在和刚外公一起登上来这里的火车时就很想念外婆了。

    “可是,婆婆怎么知道外婆会想念我呢?”花花问。

    “因为我也会想念你。”婆婆笑着说,展开的笑容如秋水一圈圈散开,然后消逝。

    花花忽然觉得很忧郁。

    房子快盖好时,花花随着外公离开。离去的早晨,花花拉着外公的衣襟一边走一边不停的回头看,黑衣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枯黄的竹杖倚靠在墙角下,目送花花越行越远,一直到再也看不到。

    回到家乡的山下时,花花对老婆婆的依依不舍才慢慢的淡去,因为花花和外公在往家走的上山小路上看见了另一个站在别人墙角下守侯的身影。

    小路要到尽头时,眼前便豁然开朗。熟悉的村庄忽然就越入眼中,熟悉的狗叫声,鸡鸣声,仿佛是迎接归来的乐曲。而花花突然放开外公的手,向前奔跑。

    “外婆,外婆——”

    是的,一条瘦弱娇小的身影倚在老张家的土墙下,正呆呆的注视着花花和外公归来的小路。有风吹过,鬓旁银发随风飘舞,却浑然不觉,如同一尊石像般无知无觉。

    外婆,那是外婆。

    花花后来才得知原来自己和外公去舅舅家的一个月里,外婆每日都站在这里眺望花花回来,夜里做梦梦见花花忽然就站在面前了,醒来原来只是梦,就难过的留下泪来。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外婆”,回去都好几天了,外婆红肿的双眼之中,那些忧郁的红丝才慢慢的散去,花花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暗暗的对自己说。

    后来花花和外婆说起过舅舅家的老婆婆,外婆说那位婆婆一定过的很不好,花花不明白,为什么呢?外婆说你还小,不懂的,再长大些就会知道了。

    如今又来到这里,花花从自行车后座一跃而下,跳上高高的台阶,兴高采烈的往屋子里跑。“这么久了,不知道老婆婆还记得我吗?”花花一边跑一边心里这样想着。

    “你这个老不死的!早上刚吃了饭这么快就消化完了?!”堂屋没有人,厨房也没有人......忽然一声炸喝从偏房传来,花花吓了一大跳,忙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矮胖的女人正和一个坐在阴影中的人争夺一只小瓷碗,一边用力的抢夺一边大声的喝道:“赶紧给我!你个老东西!我今天早上的狗还没喂呢,你吃了它吃什么?!”

    花花认得,那个女人是舅妈。而那个坐在阴影中,看不清脸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是一个老婆婆。

    舅妈没几下就顺利夺过了那只碗,骂骂咧咧的背对着花花向厨房走去。

    黑衣的老婆婆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仿佛为保住那只碗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握着筷子的,枯瘦惨白的手和凹陷的下巴不停的抖......

    “哎呀,这不是花花吗?什么时候来的啊?”花花冲进厨房,站在舅妈面前瞪着她,舅妈看见花花,有些意外。

    “刚才那只碗呢?!”花花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的问。

    “碗?什么碗?”舅妈莫名其妙。

    “你从婆婆手上夺去的碗!”

    “哦,在那边放着呢。”舅妈向橱柜的方向偏了偏头,接着说道:“我等下要拿去喂狗的。”

    花花听见她的后半句话,只觉得心里忽然被谁抽了一鞭子,血只往脑门上涌。转身找到那只红心花纹的小瓷碗,回身钻进了偏房。

    “婆婆,你的碗......”花花将碗双手递到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仿佛没有听见,仍呆呆的坐着,枯瘦的手和干瘪的下巴不停的抖。

    “婆婆,你的碗。”花花加大了声音。

    老婆婆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婆婆,你的碗!”花花再一次扩大了分贝,并伸手握住了老婆婆那只没有拿筷子的空手,将碗握在她手中。

    “你......”老人终于回过神来,深陷的眼窝中涣散而黯淡的视线慢慢移向花花的脸,渐渐凝聚:“是......?”

    “我是花花呀!”花花微笑着回答。

    “花花......”老婆婆重复着,艰难的试图从印象中找出这样一个名字。

    “是呀,就是以前修房子的时候在这里抱瓦,你不让抱,又去给你抱柴的那个花花啊!”花花对老婆婆说,努力的想让这位婆婆记起自己来。

    “哦......是花花啊......”婆婆似乎乎想起来了:“你来啦......”。

    “哈,婆婆你记起来啦?真是太好了!”花花见婆婆想起来了,很开心:“嘻嘻,就是我呀,我来看你啦!”

    “看我......”婆婆似乎很高兴,笑了起来。但是深陷的面部却看不出笑容,高高的颧骨,耸拉着的下巴微微颤动,只有眯起的双目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异样的光,看起来诡异而可怖。

    花花愣了愣,莫名的忽然觉得很哀伤。

    刚才将碗塞到婆婆手中时的那一握,那苍白枯瘦的,青色的手,烙疼了花花的心。骨骼,经脉,冰凉,是掌心接触后的浮现的名词。令花花的指尖微微颤抖。

    “你......长大了......”老婆婆继续说:“小不点儿......变成......小丫头了......”。

    “是呀,我六岁了。”花花挤出一脸笑容回答,然后提醒道:“婆婆,你吃饭吧,碗在你手里。”

    “饭......”婆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神情突然变的慌乱起来,将它抬高了些,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送食物,紧张而仓促。花花看了心酸不已,其实碗中,也就是一些剩饭粒混合着锅巴泡了凉开水。

    “叮啷”,婆婆手里的碗不住的颤抖,拿握不住,掉在了地上,裂开了。

    “哎哟,看吧看吧,你抢来给她也是浪费,碗都拿不好,还吃什么东西!”舅妈闻声赶来,拉开花花,用扫帚把撒在地上的锅巴饭粒扫起来,然后捡出破碗的碎片,端着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你不心疼粮食我还心疼碗呢。”

    “你是坏女人!你不给婆婆吃东西!”花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直往上升,堵在某处憋的很难受,冲过去揪住舅妈的衣袖挥拳就打。但是马上手就被抓住了,动也动不了,急得花花又气又恨,抬脚便踢。

    “嘿!这是哪来的野孩子啊?这么没教养。”正撕扯间,一个既尖锐又嘶哑的女声自背后传来。

    “花花,快住手!”舅舅的声音。

    花花停住了和舅妈战成一团的身影,转头,看见舅舅和一个面容晦暗,长满黄褐斑的女人站在门外。

    “看看你的好外侄女!你爸妈也太惯她了!”舅妈甩开花花的手,大声对舅舅嚷道。

    “太野蛮了!真是个野丫头。”面容晦暗的女人也牵动嘴角摇着头鄙夷的说。

    “舅舅,舅妈不给婆婆吃东西。”花花跑到舅舅旁边气愤的说。

    “花花,不得无礼。”舅舅指了指旁边的女人对花花说:“这是你婆婆的女儿,你要叫姑姑。”

    “我......”

    “好了,不要再闹了,上楼去舅舅放歌给你听。我们去听那首‘高山青青涧水蓝’或者‘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好不好?”

    “舅舅,婆婆她......”花花固执的站着。

    “花花,不听舅舅的话了么?”舅舅看着花花说道,然后拉着花花的手直接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

    天空的阳光逐渐耀眼。

    桌上的收音机传出悠扬高亢的女声“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白云片片,天苍苍呀喂;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

    “舅舅,这收音机今年多大了呀?”花花抚摸着桌上这收录两用的机器蓝黑的外壳,偏头问舅舅。

    “这个嘛......你今年多大了?”舅舅笑着问花花。

    “六岁”花花不假思索的回答。

    “哦,它和你同岁啊。”

    “啊?真的吗?”花花诧异的问。

    “当初,你刚出生不久,日夜哭闹,我和你爷爷就到‘将军寨’砍了木头回来在后院种木耳,然后卖了钱买了这玩意儿哄你的。你也很乖,我一放歌,你马上就不哭了,很专心的听......”。

    “啊,原来它是这么来的啊。”花花看着眼前的收音机,目光刹那关切起来。

    “所以,你要爱惜它,不能损坏它。”舅舅对花花说。

    “那当然,我保证。”花花昂头承诺。

    花花其实很喜欢舅舅所住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一个离城市比较偏远的乡镇,有山,有田地。放眼望去,有她喜欢的满眼绿色;闭目嗅来,有她记忆中熟悉的绿叶芬芳。每天饭后,洗好自己和舅舅的碗,花花便会走出门去,绕过养猪的拐角,跑到屋后的土坡上去。

    土坡虽不高,但是面积很大。站在上面,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连接着远处朦胧的山影。

    花花喜欢找个自认为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这里所看到的天空,与故乡不同。故乡的天空很蓝。这里的带着灰。但是,比城市的要好看多了。城市里的天空,是纯灰的苍白。

    偶尔有麻雀落在树枝上蹦蹦跳跳,花花就专注的盯着它们瞧,那些小家伙儿灵动的身型看在花花眼中,充满生机与欢乐。

    大多数时间,花花风喜欢躺在青草丛中,那样,青草与庄稼的绿叶的香气便会扑面而来。

    但是,在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后,花花向舅舅提出了要回到城市里去。因为花花感觉到很疲惫。

    在这里的这些日子,花花几乎每顿饭都要和舅妈争执一番,然后带着满腹的委屈与气愤把饭吃完。每一次,舅妈都是先给自己盛饭,然后舅舅或者花花给老婆婆盛饭,老婆婆很老了,吃饭很慢,但舅妈总是在自己吃完以后,马上去把婆婆手中的饭夺走,说是“饭后收完”。然后将老婆婆还没吃下几口的饭倒去院子喂狗。每每这时候,花花都会冲上去和舅妈搏斗一番,但挑起的,是舅舅与舅妈爆发式的争吵。是老婆婆苍白的暗泣。

    这一切,让花花压抑,让花花窒息。

    于是,花花决定逃离。

    舅舅送花花回来的路上,花花仍在难过的哭泣。“舅舅,你真的没有办法管管吗?老婆婆会饿死的!”

    “唉,我也只是一名“奴隶”,除了在你“土匪舅妈”不在的时间里,偷偷给她些吃的,还能怎么呢?你在的这些天里,已爆发了太多战争......”

    花花闭上了嘴,专心的欣赏起路边飘过的景物,试图忘记这件事。因为要回家了,她不想让外婆看见自己眼中的委屈。否则,外婆一定会心疼自己在舅舅家过的不好,因而埋怨舅舅的。而实质上,自己已经给舅舅添了很多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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