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分配到一所偏僻异常的小学。
听说那是一所海滨小学,我很高兴。我喜欢海,喜欢海边软绵绵的沙滩,喜欢波浪爬上岸滩沙沙的乐声,喜欢傍晚赤着脚坐礁石上数着归帆点点……
报到那天,随车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的我一到学校就找厕所,令我难堪的是那里只可以小便。我红着脸问校长哪儿能大便,校长让一位学生给我带路,蹲到村公厕那臭气熏天的坑上时我已憋得汗流浃背。
让我受宠若惊的是,在师范生物以稀为贵的年代早已结束后,学校还是为我办了一席欢迎晚宴,没见过多少大场面的我呆若木鸡。
宴上,校长说:“小陈,我看过你的档案了,你是一位我无法形容的优秀学生,当然,你一定能成为我无法形容的优秀老师……”
我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我迫不得已沾了一口酒。
•2•
开学工作紧张地进行着。
第三天下午,我抽空到海边看看。通向海边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旁都是人家,家家户户都围上了高高的墙。生活在里面,只能望见头上的一片天,一定像生活在枯井里一样。我不禁这样想。
海边是狭长的沙滩,上面零零星星撒满了丢弃的小鱼小虾等,就像一床纯净的棉花上爬满了蚂蚁,还散发着阵阵恶心的腥臭。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方净土,也望不到一叶帆儿,茫茫的大海上只有嗷嚣着的大大小小的渔轮。
满怀懊恼回到学校,我躺在床上想理理凌乱的思绪,校长敲开了门。
他给我送来了六年级语文和英语课本及参考书。
我难为情地说:“校长,我刚回来,六年级的课真的不能胜任,您还是让有经验的老师来上吧。”
校长慈祥地说:“小陈,你是第一个从正牌师范回来到这里的,你不胜任谁胜任?”
“可是,校长,我的英语……”
“唉,小陈,你就别推辞了,我想你一定行的,一定。”
话还没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
我的英语水平实在不敢叫人恭维,但目前的情况似乎也真的推辞不了。算了,初来乍到,还是听领导的安排好,况且在欢迎宴上我最后不还是默认了校长的安排?我就努力点,边学边教吧。
拿起崭新的英语课本,发现是第一册,我忙拿去跟校长换。现在英语早在五年级就开始学了,个别学校甚至在三年级就开设了英语课,六年级学的,至少应该是第三册了吧。
校长说:“小陈啊,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的情况太特殊了,你就且当他们是小孩子,从第一册教起吧!”
我讶然了,但还是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浑浑噩噩回到房里,懵懵懂懂栽倒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墙壁。墙上有两幅大帖画。这房子原先是一位男老师住的,据说提拔了,那两幅画,自然也是他的“遗物”。左边一幅,是男女相拥的绝佳镜头,让人看了不免春心荡漾。右边的则是古惑仔手执钢刀怒目圆睁的画面,刀刃上的惨惨寒光和似乎还在往下滴的血,让人不寒而栗。
我早就想把它们撕下来了,无奈它们帖得太高,站在桌子上我还是够不了手,也只好作罢。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梦中有一座刀一般的山向我压来,吓醒了,一睁开眼就见到了墙上的惨惨寒光和饱满的血滴。
我赶忙躲进了被窝,即使天很热。
•3•
或许校中只有我是年轻老师的缘故吧,学生们都很喜欢我,有事没事总爱往我的房里钻。他们常从家里给我捎来些鲜鱼鲜虾,逢周六周日,手巧的学生还专门为我炸珍珠螺饼。那是一种味道很好富有特色的小吃,又香又脆,油而不腻,让人越吃越爱吃。
不过他们的成绩却没有手艺那么好。
记得有一天,我让一位同学起来拼一个音节,很简单的却拼错了。我建议会拼的举手,过了很久很久,被公认为成绩最好的班长明子才羞答答地举起手来,可也拼错了。我很惊诧,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音节让他们逐个拼,仅有几位同学基本上拼得出来。
怎么回事,这可是一二年级的学生都具有的能力呀?在我百思不解时,有同学告诉我以往老师很少教普通话,只教方言。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学不好也罢了,怎能怪老师不教呢?”我有点火了,愤愤地说。我一向教是崇敬老师的,非常不喜欢听到有损教师形象的流言蜚语。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我错怪了同学们。
由于身体不太舒服,早读上课铃响过很久了我才走出房间。路过二年级的教室,他们的语文老师在领读,用的果真是方言。我心里不是滋味,下课后,我说用方言读书是不是不太好?那位老师说:“我们学校向来都是这样的,有什么不好?”
他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疑惑地打量着我,似乎我的脸上少了鼻子,或是耳朵跑到眼睛上来了。
打那起,我下决心牺牲我的休息日,为我们班的学生补课,从拼音学起!
•4•
他们并不笨,接受能力挺强的,加上很用功,仅用了三四个休息日,他们基本上都能读声韵母会拼音节了,有几位同学甚至学得很好,连我都为自己不能教予他们更好的普通话而愧疚。当时我唯能做的是在夜深人静时如婴童学舌般一句一句地跟着录音带认真地学习。我知道我口齿拙笨,不能把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我可以学好一点,有更好一点的东西教给他们。
只有这么做,才会告慰我愧疚的心。
一天早上,我正准备给同学们补课,忽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赶忙到外面,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拉着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梅华要往校外走。见我出来,那男人说:“你就是她的老师?”
我点了点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些日子忙,让她在家帮忙儿。可这死娃子,早上千叮万嘱叫她别来学校,她还偷偷跑来了。”说完,他瞪了一眼泪水涟涟的梅华。
“有什么活儿一定要她牺牲补课时间吗?”我问。
他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补课?补什么课?我书没读几年现在也不一样过得很好?她一个女儿身,读书有什么用?不如趁早回去帮我干点活。”
听这话,我就知道他是生活在枯井里的。溶入了这个文明的社会的,哪里还会有这般双瞳如豆的人?
我的心不觉中隐隐作疼,为梅华,更为她的父亲。
见我不开口,他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生活挺难的,这个社会上,挣点钱是不容易的啊。说吧,你要收多少钱,我现在就给……”
我早已听不下去了,忍着莫大的委屈,回到房里,那颗受伤的心扑倒在床上,泪水横流。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了。
“老师,我知道您很难受,您千万别不给我们补课啊!一个颤颤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是啊,老师,我们明年就离开小学了,您别不理我们好不好? ”
“我们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只有您愿意教我们,我们需要您呀老师!”声音刚落,这个女孩就抽泣了起来。
“老师,您给我们补课吧,我们都在这儿。我知道,你不会和他们一样丢下我们的。老师,您出来吧……又一个女孩抽泣了。”
“老师……”
“老师……”
门外,全都是抽泣声。开始只是女同学的,渐渐的,一两个男同学沙沙的幽咽声也夹杂进来,并越来越多。
我吃力地来到门后,隔着门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吧。”
“老师,您是不是不再理我们了……”
“不,老师怎会不理你们呢?老师只是不舒服,暂时不能上课。”
“好吧老师,您就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许久的沉默之后,班长明子说。
忽然,几位同学扑扑地,从逐渐消失的脚步声中折回来,在我门口戛然而止。
“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回去炸您最爱吃的珍珠螺饼,好吗?”
我被同学们深深地感动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学习更加努力了。学好了拼音,他们又请求我教他们阅读,作文……
我让他们写日记,他们都拿来让我批改。我说:“日记是个人心灵的圣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岂能容他人知晓?老师又怎好看你们的?”
“唉,老师,您不同,您是我们老师嘛。”他们都这样说。
同学们的信任,和他们越来越好的成绩,使我那颗受伤的心,慢慢地,慢慢地痊愈了。
•5•
第二个学期初,校长说:“这个学期要抓紧时间了小陈,除了周六补课外,周日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这样是不是很累?”我说。一个星期七天接连不断地上课,学生如何吃得消?
校长说:“当然,这样你是很累,不过补课费你可以适当多收点嘛。”
“校长,教育局不是有明文规定不许再收补课费了吗?”
“天高皇帝远,我们离他们那么远,谁有空来管你?再说,当老师的也要过日子,也要养家糊口,我们付出也劳动,流掉了汗水,收点钱作为酬劳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村里有钱的人很多,谁在乎这么几十块?难道,你上个学期给他们补课真是免费的?”
校长的话如一把利刀,在我曾受过伤的地方,把伤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剥开来。
伤上添伤,雪上加霜,我的心除了伤还是伤,除了痛还是痛。
原来,没有永远痊愈的伤,也没有永远消逝的痛。
当风雪再来时,看似痊愈的伤会越伤,形同过去的痛会更痛。
•6•
周老师给我送来了几条热气腾腾的番薯,顺便问了我一些教学上的问题。
她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不肯将时间掷在麻将桌上的人。
她常来问我一些教学上的问题,即使那些问题在我看来显浅无比。每次听了我的讲解之后,她总是以十分敬佩的眼光感谢我。
大概是怕我寂寞吧,她有空时总是陪我聊天,要不就让她的女儿来陪陪我。有了生活上的问题或受了委屈,我也会向她倾诉,她一向都是很乐意地聆听,与我一起伤心,陪我一起难过。
不过一年后,也就是我到那年小学的第二年,她却辞职了。
此时的我,被搞得心力交瘁又无人倾诉,生活中的阳光似乎被阴霾吞噬了,触目之处尽是混浊的空气。
校长把五六年级的语文课都分给我,还有英语,一下子课时加了一半且不说,让人心寒的是这届六年级的学生语文科在上学期的终考中没有一个人及格。这届五年级的稍好点,可最高分也才63分。
要教好这样的班级一个,就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了,更何况两个?
我说:“校长,让我教一年级或二年级吧,那是学生的启蒙阶段,对他们的发展很重要,我有信心帮他们打好基础。”
而教办的人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我不再教毕业班了,兴师动众,浩浩荡荡来到学校严厉批评了校长和教导主任,说:“你们是在浪费人才知道吗?你们学校今年的小考中语文科及格达到75%,你想想,这样的成绩你们何时曾有过?陈老师在暑假里强烈要求调动,我们都不同意,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让他离开你们学校。我们想让他继续教毕业班,为你们学校在小考中再创记录。你们,你们谁敢不让他担任毕业班的课?”
校长爱莫能助的样子可怜地说:“小陈,你也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愿意……”
校长的戏演得不错,我不得不对这位富有怜悯心的人说谢谢,然后无助地走开了,在无助中接受了一切。
到达周老师家时,她刚从外面回来,空空的担子里挑满了疲惫。
“好好的为什么回来了?”我问。
她笑而不答。那笑,是支离破碎的,如同从高处摔下地板的镜子。
临走时,她给我一封信,说看完了信,你会理解我的。
在路上,我忍不住把信打开了。
陈老师:
您好!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其实,我并不想走,但我已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不得不走。
您也知道,我肚子里没多少东西。那年,我已当了副校长的丈夫因公殉职,大家可怜我吧,让我来当老师。当时我挺犹豫,生怕到了学校会误人子弟。后来我发觉,我并不是最糟糕的,便也心安理得了起来。学校里的老师,大多都是村里人,一般原先是在家里呆着的,因为教师缺,便招来代课,有些是别的学校不敢要的,跟校长或是教办里的人沾点亲带点故,便也堂而皇之享受了极好的待遇。就说这个学期才回来的校长的儿子吧,他懂个屁!前几年因为赌博差点关进了大牢,前年听说去什么学校进修,中学都不曾毕业的他不就回来当老师了?
这村里的人愚昧到只认识钱,尊师重教对他们来说只是天方夜谭。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得以安乐下去。
我自忖,只要努力点,认真地学,还是对得起学生的。可是,您回来后,我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当老师。
我教了那么多年的书,也学了那么多年,但还不及你的百分之一,哪里有资格当老师?这些年里,我自学,认为能对得起学生,只不过是安慰了自己,但却欺骗了千百学生,欺骗了我们的父老乡亲们。我,真对不起他们哪!
一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被羞愧折磨着。以前不度德不量力选择了教书,是我的错。现在我已有了自知之明,不能再继续下去,蒙骗大家,误人子弟。我的罪孽已够深重了,再这么下去,我会永生不安的……
•7•
打开门,地上躺着一封信。
我拾起信,看也不看,点起煤气,把信燃着了,故意走到门外,让校长的儿子看个清楚。
那无耻的家伙到底给我写了多少封信,我倒记不清了。我也仅打开过一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或许称得上是情书高手,满纸张上都塞满了肉麻的词句。不过我看了却如吞了一条胖乎乎的毛毛虫,直想吐。
往后的日子里,他的信以排山倒海之势见缝便钻,然都逃不过煤气灶上微微跳动着的火苗。曾有段日子,烧信成了我唯一的快乐。
看着信渐渐成了灰烬,心中那股莫名的快乐又升腾而起。
我兴奋地到桌前备课去。心情好的时候工作,效果特别好。每当快乐时,我总情不自禁地工作去,或写点东西——参加工作后,我着实发表了不少豆腐块。当然,没有别的人知道——我用的全是笔名。个别极爱面子的领导偶尔从报纸上读到揭他们的短的文章常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恨不得一口把写文章的人活吞了却又无可奈何。遇到这种情景,我又会快活一阵子,便又多写了点东西。
备好第二天的课,已近十一点了,本想躺到床上做个美梦,但看了看拔地而起的作业堆,我不得不在房里乱蹦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地呆到桌前改作业。有一次,几位同学看到堆积如山的作业,都说自己改作业有经验,争着要帮我的忙。我问哪来的经验,一位学生骄傲地说:“我们自三年级开始就被老师叫去帮忙改作业和试卷了,到现在自然有经验啦。”
我却不让他们帮忙,不管他们有多丰富的经验。我觉得,对待工作,得认认真真。否则,你就别当老师。
时钟上的三根指针逐渐拢向十二点,我不由得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谁料忽然有一声“嘭”的巨响,吓得我把来不及呵出的半个哈欠咽了回去,噎得我差点没了进出的气。
“谁?”
我壮着胆子喝道。
回答我的是几声更躁急的拍门声。
一定是那无耻的家伙,想必是因为我在他的眼底下烧掉了他的信,报复来了。
三更半夜的,若他硬闯进来,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呼出的气一口比一口粗。
好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把所有稍有重量的东西都堵到了门口,然后蜷曲在被子里,颤抖着,颤抖着……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是一条大汉,半裸着身体,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向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竟钻了出去。
外面一片黑暗,分不清天地,辨不清方向,慌不择路的我跌入这个混沌未凿的世界,高声呼救,但没有一丝声音从嘴里流出来,拼了命地奔跑,挥汗如雨却不能前进一步。我的身后似乎有一个在吸盘,把我牢牢吸住,我的任何努力都徒劳白费。
在我魂飞魄散时,那大汉如一座大山,向我压了过来……
我猛地弹起来,拉亮了灯。
门没有被破坏,所有的东西也都好好地堵着门。
幸好,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我换掉被汗水湿透了的衣服,心有余悸地望着以前贴着画的墙壁发呆着。
嘭嘭嘭!
门又骤然响起来。
来了?
真的来了!
我惊惶失措,在房里颤抖着踱了起来。踱了几圈后,我手中竟多了一把菜刀。
可刀也没给我多少勇气。在我觉得房里的一切也在颤抖时,门外的人说话了:“小陈,八点半开会,你就别给学生补课了。”
原来是教导主任。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来,手中的刀倏地滑落地上,哐啷一声,吓得我又如临大敌。
我突然发觉,这时的天已经很亮了。移开堵住门的东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真不明白,昨晚我是哪来的力气,连现在我仅能移动的东西搬来了。
到达会议室,所有的人都在了。
校长在会上表彰了他的儿子,因为他儿子的论文在县里得了一等奖。哦,我记起了,前阵子县里组织过一次教学论文比赛,还记得我也把自己的一篇愚作交给了校长。
校长把论文复印件散发给大家,说是指点指点。但没看几行,我就气极了,这分明是我的论文!只是题目和署名改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什么意思?”校长反问。
“这不是我交给你的……”
“陈老师,还是让我来说!你无非是想说这论文是你写的,我也不会反对你的。但大家都应该清楚,写论文并不是师范生的专利,有些从师范回来的就是能说会道,可写不出一个字来,光打雷不下雨,而人家搜肠刮肚好不容易写篇论文得了奖,有人就眼红了。我希望大家以后注意点,别自以为是,在会场上……”
校长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狠狠地撕碎了论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我来到了海边。
虽然这里依然和以前一样脏,一样臭,但我已没有第一次到这里时的厌恶了。这儿哪里不是这么脏,这么臭?
岸边近乎黄色的海水拥着各种杂物,要向大海深处湛蓝的地方涌去,很快又被推了上来。或许它们希望溶在那一片湛蓝中,可湛蓝的海水固有的清纯哪里容得下它们?
滩上有个小坑,里面还有些水,大概是涨潮时留下的吧。几条小鱼在水里扑腾着,搅得水脏兮兮的。忽然一条小鱼跃出了小坑,并努力地向海里跃去。它已不能像在水里那样自由自在地飞跃了。在沙滩上,它把尾巴高高地翘起来,然后竭尽全力猛地一拍,弹了起来,又重重地栽在沙滩上。它一次次拼命地拍,跳,前进并不多远,而它却是那么执着地往前跳,往前跳……
“您还好吧?”有人问。回过头,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了。
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只有两个答案,好,抑是不好,我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老师又瘦了很多,头发里还藏着一些银丝,眼光变得跟小坑里的水一样混浊。
“那条小鱼是勇敢的。留在小坑里,或许只有死路一条;跳了出来,它可能会被晒死在沙滩上,但起码还有一线希望,能重返浩瀚的大海,去寻找它的梦,去实现它的希望。”周老师慢慢地说,“我知道,您的希望是多培养一些优秀的学生,可是,这里实现不了您的愿望的。
“您就跳吧,像那条勇敢的小鱼……”
•8•
回到学校,已是第二天早上。周老师担心那无耻的家伙再取闹我,拉我到她家过了一夜。
路经村里的小集市时,在交谈着的人们霎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眼光都聚向我,好似我成了天外来客。
经过荣爷的摊位,他故意别过头去。怎么了,平时我们可是老远就打招呼的呀?
我连忙钻进一间小店里,右脚还未着地,店主就冷冷地说:“对不起陈老师,你要的东西没有了。”
“你知道我要买什么?”我愕然了。
“哼,除了卫生巾,你还能要点什么?”他不屑地瞟了我一眼,鄙夷地说。
我的尊严,女性的尊严,在他粗鲁的话语中,咔嚓一声摔个粉碎。
一位老师的妻子见我行色匆匆走进学校,一把拉住我:“唉,小陈,回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笑脸,笑容里却溢满了讥讽和鄙视。
有个小女孩在校园里碰到我,说:“老师,你昨晚真的和一个男人进了房间,后来又叫他把朱老师打伤进了医院吗?”
“伤”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奶奶从后面赶上来,把她拖开了。
原来那无耻的家伙被打了,凶手竟是我牺牲肉体指使的,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这已不再是误解了,这仅能是误解么?
我呆呆地驻立着,欲哭无泪。仰起头,太阳在云层里模模糊糊,就像我在海滩上见到的小坑里的水一样。昏黄的阳光洒在校园里,整个校园也是昏黄的一片,似乎也成了坑被鱼搅浊的水。
我,我就当这坑里的一条小鱼吧,勇敢地跳出去的小鱼。
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
•9•
我不想惊动任何人,选择了悄悄离去。
背包里除了简单的行装,还有两封信。
一封是我的辞职信,只有一句话: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另一封是关于改变我们这个学校存在问题的个人看法。我之所以很费劲洋洋洒洒写了五六千言,是因为我真的不忍心这里的孩子再被摧残下去。
几天后,它们将送到教育局长手中。
整理好一切,我坐到了桌前。
这样一走了之,最对不起的是他们了。我是打算跟他们道歉的,又深怕得不到理解。我如今唯有认认真真地为他们改一次作文。
这是最后一次了,孩子们!
在我的心里,升起了一股离别之感,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全身。
每本作文的评语后,我都工工整整地列出了他们的缺点,叮嘱他们一定要改正,而优点,我要求他们得再接再厉。
做完这一切,我的心还是很沉。
我这么的消失了,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我又不得不一本一本地打开作文本,用颤抖着的手写下令自己感到一点轻松的话:
老师对不起你,原谅老师好吗?
合上最后一本作文本,鸡鸣声已此起彼落了。
我抓起背包,久久地,久久地巡视着住了一年多的房子,巡视着一年多的点点滴滴。
别了,永别了……
我打开门,像那条勇敢的小鱼,跳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10•
但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又出现在校园里了。只是,原本充满活力的我多了一身疲惫。
我想逃避,但他们的天真活泼,他们对老师的崇敬,他们对知识的渴求,他们的奋发向上——这有关孩子们的一切,锁住了我出逃的脚步。
我怎能真正地扔下他们不管,弃他们而去呢?
我不是那条勇敢的小鱼,但我可以做一条坚强的小鱼,不再跳出去,就在那个小坑里,也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