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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你好

本网导读: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七、八颗星,无数颗小星星,赶集似的从月梅的眼皮底下钻出来,左边闪闪,右边闪闪,像淘气的小精灵,上窜下跳,恍惚间,不见了。

    一阵眩晕,月梅的眼睛闭上了,上眼皮无力地垂下来,搭在眼球上,整个人开始飘忽不定,两条腿渐渐没了使唤。

    月梅正面贴在门框上,前额渗出鲜红的血,和额头正对的门框上,像一个公章印下了一小块鲜红的血迹。王良站在月梅身后一米开外,看着月梅贴着门框,整个身子慢慢滑下,两只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王良犯傻了,钱都还了,为什么还忍不住往月梅身上推了一把。借钱还钱,借了能还,再借不难,为什么每次见到月梅,就好像见到了索命鬼,躲都来不及。

    同在王屋村,一碗饭从村头端到村尾,还有热气。月梅和秀云在村子里情同姐妹,就说种菜吃饭,月梅擅长种瓜,秀云和月梅都喜欢吃鱼。经常,月梅把土里长的冬瓜、南瓜、代瓜、苦瓜、长角豆、四季豆送给秀云,大个的冬瓜和南瓜塞满了整个床底,秀云也种瓜,可不是瓜苗病恹,青黄不接,就是郁郁葱葱,只长青藤和叶子,不见一个成形的瓜果。农村种瓜,除了勤劳,还有学问,都说种瓜得瓜,可是月梅种的瓜大得像圆盘,秀云种的瓜小得像拳头,月梅跟秀云说过几次种瓜的绝活,可秀云就是缺种瓜的脑筋。秀云喜欢吃鱼,秀云嫁给王良,很大程度上受了鱼的诱惑,王良会摸鱼,捕鱼,还会养鱼,三天两天往秀云家送鱼,就把秀云给娶回了家。前两年,王良和秀云承包了村里的水库,秀云向月梅借了三千元钱。秀云刚嫁过来的那些年,偶尔,王良在水库捕了一条三五斤的大鱼,秀云总会切下一两斤,给月梅家送去,就是在田里、河边抓了半斤泥鳅、河蟹,刚好够一家子下菜,秀云把菜做好,就会跑到路口喊,“月梅姐,菜熟了,过来吃泥鳅哦!”

    一会儿,月梅从家里钻出来,领着儿子江成,每人手里端着一碗白饭,去到秀云的厨房,和秀云说上一阵子的悄悄话,夹了几条泥鳅埋进白饭,和江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当时江成还小,穿的裤子都是开衩的。准确讲,秀云向月梅借钱之后,月梅就再没有过秀云家夹菜吃。江成小子还真争气,在村里上了小学,又去乡里念完初中,然后进了县城读高中,后面竟然考上了大学,成为王屋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头个大学生,毕业后去了广州,每年从广州汇款回来,都是五位数,让江华和月梅吃好,穿好,用好。五位数就是万元户,村里人伸开五个手指,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攒够五位数,村里人一个个赞不绝口,“了不得,江成这伢仔真了不得!”

    村里人都议论,江华有钱了,该是六位数了。江华才五十多岁,家里四亩水稻田,八分种菜的地,全部分给村里人种,王良也分到了一亩田,可不是他想要的那块田,那块靠水源比较近的水田,江华送给了村长,王良只能干瞪眼,心里很不舒服。王良和秀云商量,把村里的水库承包下来,承包五年,要两万元钱的承包费。王良找江华借钱,江华是直性子人,满口答应借给五千元。

    一天晚上,王良去江华家拿钱,月梅说钱都在银行存了定期,拿不出来。月梅还在埋怨江华,说钱都是儿子寄回家的,要给儿子存好,留给儿子买房,现在儿子买房首期都付不起,儿子二十老几了,没房结不了婚,连对象都没谈,你做父亲的,不能帮衬点,还把儿子的钱借出去,害不害臊啊。王良钱没借到,被月梅这么一数落,很不是滋味,只好灰心丧气地回到家。后面,王良让秀云去找月梅,月梅才勉强拿出三千元,说年底要还。月梅欣喜地告诉秀云,江成很快就要在广州买房了,买了房就结婚,最好结了婚就给她生一个白胖的孙子,到时候,她坐火车去广州,帮忙带孙子。

    秀云和月梅都没有出过县城,小声问月梅,“坐火车啊?”

    “是啊,成儿说回来接我过去。”月梅满脸喜悦。

    秀云接着问:“成儿在广州买房,得多少钱?我和王良也辛苦点,待年底水库卖鱼了,也帮衬一点,希望成儿早点买房,结婚。”

    “不用了。你们那一点,留着家用吧,不要每年都借钱。”

    听月梅这么一说,秀云的心一下子冰凉了下来,很是失落。

    月梅凑近秀云的耳根,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八十万。”

    “八十——万!”这么多的钱,秀云像个小学生一般望着月梅,顿时失去了想象力。她嫁给王良,两个人白手起家,把三间土砖房建起来,土砖是王良自己踩的,石灰,横梁,黑瓦是买的,算上人工开支,不到两千元,后面把三间土砖房变成四间红砖平房,红砖也是王良自己做的,楼面换成了水泥,二楼还建了一间存粮的仓库,全部花销都不到一万元。秀云想不出,八十万的房子会是啥样。

    “广州的房子是不是比我们的大很多倍,一家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是太空了吗?”

    “不会啊,成儿回来说,房子还不够家里的杂栏大,大概是三个猪圈加一个牛圈,还有鸡圈和鸭圈都不能算上,就这么大。”

    秀云一张嘴巴合不拢,惊得说不出话来。回到家,秀云说给王良听,王良骂秀云神经病,是月梅不想借钱,瞎编的鬼话你还真相信。

    快到年底,月梅几次问秀云,水库的鱼多大了,年底什么时候卖鱼。每次来,王良都说鱼还没长成,年底捕不捕鱼卖,还不知道。

    转眼到了第二年,王良年底也撒网捕了几次鱼,捕上来的鱼大多都一两斤,看到鱼还在长膘,像村里十五、六岁的姑娘,啥时说变就变,王良舍不得拿去市场卖,心想再等等,过多七、八个月,草鱼长到三斤、五斤应该不成问题,最主要的今年是北京奥运年,现在农村地里种的瓜果、蔬菜,家里养的鸡、鸭、鹅,价钱都在疯长,才一年的时间,猪肉就从六、七元一斤涨到十一、二元,一斤全瘦肉要十七、八元,鱼肉的价格也紧跟着猪肉一起涨,等到奥运会的时候,应该能够卖个好价钱。王良喜欢坐在水库堤坝上,望着一湖平静的水面,想到年底就有一两万的收入,心底像沉下一块硬石,整个人精神抖擞。

    如王良所料,奥运前一个月,鱼价涨到八元多,王良卖了四、五百斤草鱼,手中有了三千多元的现金。

    秀云催了王良几次,借月梅家的钱,该还了。

    王良说不急,他已经联系了好几个鱼贩子,等奥运会完了就卖鱼,江华家这么有钱,差几天还钱,死不了人。月梅几乎每天都来找秀云,除了说江成买房的事情,就是打探什么时候卖鱼,什么时候把钱给凑上,两天一问,三天一讨,王良烦透了。王良想不明白,大城市里的人,还是一块空地,用一张图纸,画二十层楼,说买五楼,就用手指在五楼的高度比划一个圈,就得预先给出三十万,房子的影子都没看到,这种空头买卖,江成也愿意,真是钱多,人都傻掉了。

    王良不急着把钱还给月梅,心中有另外的打算。王良是个体育迷,他心目中的英雄是刘翔,110米跨栏,雅典奥运会上以12秒91夺冠,真是中国飞人。上一年的七月,刘翔在巴黎跨栏以0.02秒的差距败给了罗伯斯,王良忍不住跺脚,跑到电视机前面,一拳头砸下去,“砰”的一声巨响,电视机的视屏顿时全部变成了雪花点。

    这时,秀云正在屋外洗衣,以为发生什么大爆炸,吓了一大跳,提着手中还没有洗完的衣服,跑进屋子,看到王良把电视机砸坏了,指着王良的鼻子破口大骂。王良把拳头举起,双眼瞪着秀云。秀云把衣服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说你敢打我,看我还帮你做饭,洗衣,带孩子。王良顿时清醒过来,嬉皮笑脸说不小心砸了电视机。电视机修好之后,画面变得模糊,整个屏幕好像一缸吹皱的水面,一波一波的水纹上下、左右起伏不断,还有“沙沙沙”的杂音,像一群小老鼠在磨牙,听不清楚电视里面的人物讲话。

    这次,刘翔在自己家里比赛,一定会刷新以前的纪录。王良早就想扔掉十多年的破电视,换一部彩电,现在还看黑白电视,简直给社会主义新农村抹黑。秀云也同意,她正等着看一部一百多集的台湾片。自从电视机被王良砸坏了,秀云去月梅家看了十几个晚上的《哑巴新娘》,每天晚上回来,都和王良说大公子少朴是多么的狠心,大嫂静云是多么的善良,吃了那些苦,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王良看准了一台彩电,25寸,价格刚好两千多一点,他琢磨着哪天抱回家,给秀云一个惊喜。

    月梅好像算准了王良这几天要买电视,一大早就过来了,王良正扛着一袋谷糠,准备去水库下鱼料。王良见到月梅,忙叫秀云一起去打鱼草,月梅却拉住秀云说,“成儿打电话回来,说奥运会买房。”

    秀云想不明白,问月梅,“成儿为什么赶着奥运会买房啊?”

    月梅高兴地说:“奥运,真好,成儿说广州房价降了,奥运之后,八十万的房降到了六十万,净省二十万啊,得赶紧买,成儿他爹准备这两天把钱汇过去,你们今天得想办法把钱凑给我。”

    王良早就对上了六位数的钱失去了敏感,他伸出一个手掌,弯下五根手指,从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到大拇指,一个一个扳着数,数到大拇指就是万元户,如果能有一个手掌的钱,已经很满足了。

    秀云看了看王良,说,“月梅姐,那钱能不能再缓些日子。”

    月梅以为自己听错了,前段日子,秀云还说卖了几百斤鱼,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让王良给送过来,还没几天,就变卦了,很是气愤,“这怎么行呢,说好了去年年底还的,拖到现在,有钱也赖着不还,你家王良干脆换个姓,姓赖,叫赖良,最适合不过了。”

    王良把肩上的谷糠丢下,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鼓一鼓的,“秀云,拿钱来!”

    秀云向月梅解释,看能不能缓些日子,“月梅姐,我们真的不是有钱不还,王良想用那些钱买部电视,看看咱国家操办的奥运会。你都知道的,我们家电视已经坏掉一年了,过一阵子就是奥运会,我和王良商量好了,过完奥运会,我们就卖鱼,卖了鱼马上还钱。”

    月梅心动了一下,秀云是自己的好姐妹,犯不着为了宽限几天翻脸,可是一想到成儿要买房,买了房就能结婚,结了婚就去广州带孙子,马上又把心一横,今天一定要把钱要到手,“你们夫妻俩合伙骗人,从去年年底卖鱼,卖到现在,卖了一年多,钱呢?你们俩个骗子,我再也不上你们的当了。今天,有钱得还,没钱也得还,不还钱,我就在你们家不走了。”

    王良通红的脸变得铁青,然后慢慢黑了下来,“秀云,去枕头底下,把钱拿来!”

    秀云从里屋把钱拿给王良。她想劝王良,实在要买电视,还可以再卖几百斤鱼,看到王良正在气头上,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良把三叠整整齐齐的钱使劲摔给月梅,“快滚,有钱人家的钱,我们欠不起!”

    月梅把钱数了一遍,刚好三千块,一时也想不到说些什么,于是急着转身就走,却没想到王良在身后用力推了一把,一个人正对着门框,撞上了,恍恍惚惚间失去了知觉。

    秀云刚好站在门边,看到月梅慢慢倒下,急忙把月梅扶住,“月梅姐,你可不能吓人啊!”

    秀云一边用手指掐月梅的鼻根,一边回头斥责王良,“你这个刮千刀的,还不快点,把板车拖出来,送月梅姐上医院。”

    王良看到门框上的鲜血,才开始反应过来,跑到柴房拖出板车,又从里屋抱出一床旧被子,铺在板车上,和秀云一起把月梅扶到板车上,急急忙忙赶往乡里的卫生站。

    一路上,秀云边哭边喊,“月梅姐,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成儿还等着你去广州带孙子,你要是有事,叫我们大家怎么活啊。”

    村里人以为出人命了,急忙打电话给江华,要江华赶快去卫生站,月梅出事了。

    王良把板车拖得飞快,月梅醒来过一次,还问秀云,“妹子,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广州了吗?”秀云还没来得及答话,月梅的头向内侧偏了过去,额头的鲜血顺着眼角,鼻梁,一直流到嘴唇。

    江华几乎和王良同时赶到卫生站,村里的张医生掐了掐月梅的人中穴,情急之下大声喊,“赶紧叫车,上县城医院急救。”

    月梅手里死拽着三千块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唇边鲜红的血渐渐变淡,变暗,成为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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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击:  作者:江南子  编辑: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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