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季节

    一

    我对这份秋意渐浓的渴望是悄无声息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会朝三暮四的人，但却没有把崔小鹭彻底忘尽。

    那年秋天，我坐在路边抽烟时，马路对面的音像店里传来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那时，崔小鹭跟我分手刚好一年和邢艳还不认识，当我无助地想着崔小鹭时，听着这首歌真是要人命。所以，后来我在邢艳面前表态不再想崔小鹭，是怕伤了自己也伤了邢艳，当时确实这么想的。

    我尽可能地少触及有关和崔小鹭相关的东西，因为“崔小鹭”这三个字实在太敏感，有时就像一把刀插在胸口却又不能声张。

    二

    我逃离了崔小鹭的地盘来到这座城市七年了，开始时我对这座城市很排斥，如今我已爱上了她。也许人对一个陌生环境的接受就是这样的过程吧。尽管我知道，有时对一个城市的亲切感只是这座城市里有着自己熟悉的人，恋人，亲人，朋友，同学，网友都有可能使得自己对原本不熟悉的城市产生好感。可是，我当初来时，没有上述任何一种类型的人，直到邢艳走进我的世界。

    九月十四日就是中秋了，今年的时间过得真快。我对中秋的感觉跟大多数朋友一样，已经不抱有热情，顺其自然而已。此刻我提到中秋是因为我一直很在意的桂花就要开了，八月桂花香，印象中桂花都是在中秋前后相继开放。我不是个对花花草草感兴趣的人，但唯有在每年的这个季节总有别样的情绪。每到此时，淡雅的花香在秋风中飘逸，我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离中秋还有十多天时间呢，我数着日子并不是盼着过节，也许过节单位会发点什么福利，但我从不稀罕那些食拉油、黑木耳之类的东西。邢艳不一样，女人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甚至希望天天过节，这样她就可以天天从公司领回大大小小的福利品了。当然，邢艳所在的公司实力不俗，从发给员工的各类福利就可看出来，一些数目不等的购物券经常被带回来。我的这件POLO T恤就是邢艳上次用购物券在商场买的，她在这方面一直表现甚优，装扮我似乎成了她的乐趣。

    邢艳是个热爱生活的女人，结婚三年我们没要孩子，工作忙是一方面，想过几年二人世界其实是关键，我从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吃和穿，我的日常生活总被邢艳打理得很周到。她是公司白领，平时对品味这东西格外讲究，如果我不够品味，定是邢艳出差不在家的日子。

    认识邢艳是在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年，我得感谢网络，让我们很快从网上走到网下，并且拥有了自己的小家。邢艳对这个五十平米的小居室实在是呵护，家里一尘不染，装修了几年的屋子仍然面貌一新。用的饰品都是邢艳精心挑选的，这些挂在墙上、摆在柜里的饰品是我和邢艳前几年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不贵但很精致。值得骄傲的是我们的餐具是朋友在法国带回来的，本来不舍得用的，后来想想这东西不用才掉味。

    我一直很佩服邢艳每天都有东西能买回来，刚开始时我没少表示出不屑，但当邢艳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问我家里这些还有吗时，我就嗯、啊地过渡过去，不表示接受也不表示反对，有点理屈词穷但心里总是不服，女人就是女人。我一方面很大男子地表现着，一方面在心里感到很欣慰，她总想方设法地把我们的小日子调理得很滋润。

    三

    当初我决定把和邢艳恋爱的事告诉父母时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父母不同意我和邢艳的来往，老人家总拿崔小鹭作参照物，认为崔小鹭人贤惠实在，家境又好，而这家境好是关键。我知道父母希望我能够找到背景不错的对象，但年轻人之间出现的感情问题很少跟父母交流的，我和崔小鹭的分手父母一直耿耿于怀。当然，在如今的生活中我再也不会提到崔小鹭这个人了，因为我曾经在邢艳面前发过誓今生不许想她，也确实下过决心，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邢艳是个明白人，征服男人要征服他的心，这一点她很有信心，尤其是面对我这么个散发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说不想崔小鹭了那是假的，但不表示我想崔小鹭就对邢艳变心，作为男人我十分明白自己是个有家庭的人，我不该有一些“其他”想法。说来也怪，邢艳对我一直很放心的样子，尽管我有时故意开玩笑说昨晚酒吧的小姐如何如何，她就是不当回事。朋友们串门时相互玩笑中，总有一些无中生有编出的女人名字像模像样地和我组出一些故事，邢艳也是一笑了之。等朋友们离开后邢艳也会作出要我老实交待的“狰狞”面目来。我知道她不信，但被说多了也就有点不放心，只要我稍作解释她便接受，然后兴高采烈地说“量你也不敢！”然后霸道地趴在我身上枕着我的胸膛满足地睡到天亮。

    邢艳不知道这里面有个默契，我的这帮朋友们再怎么和我开玩笑，也不会当作邢艳的面提到崔小鹭。

    四

    我该满足了，邢艳和我过着衣食无忧的小资生活，彼此感情没说的。最近邢艳一直在关注着几个楼盘，说要带我去看看。我们计划明年买个大点的房子再要个孩子，把我父母接过来住，一方面照顾他们，一方面他们可以照顾我们的孩子。邢艳是本市人，这也是我父母当初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不过后来他们渐渐地认识到这个儿媳妇确实不错。这也使得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因为父母除了对崔小鹭留恋外，当初他们还不怎么接受被别人“甩”过的邢艳，“甩”邢艳的人叫黄大伟，我不认识，据说和邢艳分手后去了澳洲。在我发誓不再想崔小鹭的那个晚上，邢艳抱着我哭了很久，我明白哭声里的含义。

    邢艳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既然要求我了，她自己当然做得正，其实，我是对她很放心的。尽管邢艳是城里人出身，但骨子里却保持着传统的观念，也许女人都是这样的，要么不嫁，嫁了就死心塌地一辈子，邢艳其实就属于这种普通的女人。

    以后的日子里，邢艳在崔小鹭的问题上“管”我十分严厉，我相信我自己是爱邢艳的，但每当有人不经意间提到崔小鹭时，我内心还是会荡起一阵涟漪，甚至有时会感到久违的伤感，尤其是酒后。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飙歌回来，也许是酒喝多了，我很亢奋，路过一片林荫道时，一阵桂花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留住了脚步坐在路边抽起烟来。这是什么路啊？这是崔小鹭挽着我的臂走过不知多少回的路吗？那时，我每次接下夜班的崔小鹭回家时她总要和我亲热地在这些桂花树下走上一站远的路，我是跟着她喜欢桂花的香味的。所以，当桂花开了谢了，这些惊喜和落寞都是在我心里悄悄进行的。

    五

    我不喜欢花花草草并不影响邢艳喜欢养仙人掌。家里的一盆仙人掌是邢艳从她同事那里弄来的，在我眼里仙人掌是很好伺候的品种，不需要花多少功夫在上面，但邢艳不一样，每天回来都要观察捣鼓一番，早上搬到前阳台，下班搬到后阳台。养花就要浇水，但仙人掌不需要频繁浇水，“冬季室温达15度以上，可正常浇水。当室温在5度至10时每半月浇水一次，低于5度可以完全停水。4月至6月，可每1天至2天浇水一次。7月至8月当气温超过38度至40度时，植物被迫休眠，应加强通风，节制浇水，待秋凉后再恢复正常的浇水。”邢艳把这张剪报压在桌上的玻璃下。当然，除了浇水外，还有阳光、温度、肥料等等的专业知识。我常嫌邢艳没事找事做，但时间长了，我也渐渐习惯了每天关注这盆仙人掌了，但我很少动手碰它，我就站在一边看她用小棍子松土，我觉得我们很幸福。

    我知道仙人掌会开花，但从不指望家里的这盆能开花，两年过去了，也不见开花的迹象却长出了许多的分支，显得郁郁葱葱，一片繁华。这已让我很满足。就像生活，我不奢求高不可攀的生活，没有大风大浪的日子是平淡的，但却是我和邢艳共同营造的宁静，就像这盆仙人掌让我们静静地享受着闲暇时的幸福。我看书写稿是我饭后的乐趣，拨弄仙人掌是邢艳下班后的嗜好，她总是先照应一下仙人掌然后才开始下厨房忙晚餐，看起来我们互不相干。

    眼看着中秋要来到了，我仿佛已经嗅到桂花的香味了，我把这种心情当作不可告人的秘密。

    六

    我回来时邢艳也到家了，我带回的是晚报，她带回的是鸡蛋苹果牛奶面包之类的一大堆东西。

    邢艳把弄好的饭菜摆到桌上，趁着她盛汤的功夫我从背后抱住她，这样的亲热我们每天都要经历多次，我双臂搂着她的腰用我温暖的呼吸刺激她的耳垂，她被弄痒了就会用脸来回蹭我的脸颊，有时顶不住了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主动迎合我，将活动进行下去，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一点我们一直坚持着，我始终认为这是家庭感情的润滑剂，无论什么时候，每天都要拥抱几次。当初我一直和邢艳这样做时她开心极了，她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浪漫。女人很在乎这些的。

    可是，有一点，我无论如何是不能让邢艳知道的，这个每天拥抱的习惯是崔小鹭时代留下来的，那时，崔小鹭就要求我每天抱她几次。

    这是一个秋风爽人的夜晚，我在电脑前修改一篇没有完成的散文，正当我灵感涌现的时候，邢艳在阳台大声叫了起来，“开花了！大伟，快来看呀！”她是那么的兴奋，她的语调在告诉我。仙人掌开花了，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别说邢艳兴奋了，连我也深知这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多么的值得庆贺。然而，一些事情并不是能让所有人共享的，甚至应该是静悄悄的独自品味，就像桂花飘香时我却在悄悄地惆怅。

    当然，眼前的事实是很难开花的仙人掌开花了！邢艳当然很激动了，没当我回过神来，邢艳已经跑到我跟前，“大伟，我们的仙人掌开花了！”我坐在那里又一次听得很清楚，没错，她是在喊“大伟”，我一下子征在了那里，短短的几秒种内我不知所措。我想我的表情可能出卖了我，尽管我立刻反应过来，挤出笑容起身要向阳台走去，可是，邢艳呆在原地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我本以为我的快速反应可以化解她不小心的脱口而出，可是，很明显，她意识到了。邢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掩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把她揽入怀中，我倒是像做错事的孩子，惊惶失措。